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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上海① | 荒郊野岭里这个气象站,迎接吹向上海的第一缕风,涌向上海的第一波浪

2019/9/15 13:50:53

深夜上海① | 荒郊野岭里这个气象站,迎接吹向上海的第一缕风,涌向上海的第一波浪

【编者按】城市就像一盘磁带,也分“AB面”。“A面”是白天,有气锤声声的工厂流水线,有商务区西装革履步履匆忙的白领,有熙熙攘攘光鲜亮丽的商业街……可你真正见过这座城市的“B面”吗?

 

夜幕下的大都市不只有“深夜食堂”,很多岗位上的值守人员深夜里同样在默默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蓄力,完成城市“B面”的新陈代谢。记者走访了一批这样的工作岗位,倾听值守人员的故事——

 

“站号:58474;站名:洋山港气象站;报警状态:正常;通信状态:连接失败。”看着电脑显示器上跳出来的对话框,42岁的站长沈其艳眉头微皱:“风廓线雷达掉线了,我要上山去看看。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说完她就走出了屋。记者看了一眼手机,此时已是8月1日22:54分。

 

滴水湖东南30余公里处、东海大桥的尽头,海拔80余米的小城子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,静卧在小洋山岛上,半山腰就是洋山港气象站。荒凉偏僻,不为人知,监测信息,发出预警——这里很像小说《三体》中的“红岸基地”。不久前,记者在这个“红岸基地”过了一晚,亲历了值班气象员的生活。

 

在洋山港气象站俯瞰洋山港。茅冠隽 摄

 

就像飞机空速管前最灵敏的感应器

 

洋山港气象站很难找。开车一路从市区驶向东海大桥,车越来越少,车型越来越大,道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少。驶出大桥后,仅凭导航信息已无法找到目的地。记者问了洋山港区保安,才知站点不在平地,而在山上,车只能停在山脚下,“最后一公里”必须登山。

 

“你有没有手电筒?上山只有一条路,没有手电根本上不去。”保安没有危言耸听,上山的这条小径被浓密的苇草掩盖,如果不熟悉,就算白天也很容易在山上迷路。山上满是嶙峋的巨石和漫山遍野的苇草,粗矿的海风钻过巨石的缝隙,拂过一人多高的苇草,发出“沙沙”声,仿佛旷野在呼吸,蝼蛄、青蛙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昆虫正如奏交响乐般欢快鸣叫。不远处,洋山港码头林立的港机就像巨大的怪兽般伫立在沉沉夜幕中。

 

半山腰海拔54.4米处,一个和整座山头不太相符的白色圆球状物体掩映在巨石和苇草中。这是这座气象站的标志性建筑物——用来测海浪高度的测波雷达。记者喘着粗气走了半天,终于看到了这个雷达。轮值当班的站长沈其艳已站在山路上等候多时,和记者开了一句玩笑:“夜景怎么样,壮丽程度超出你的想象吧?我们值班人员走这样的夜路,是家常便饭。”

 

《三体》小说里,深山老林里的“红岸基地”在深夜“广播”时,除了夜空中的微弱蓝光,还有惊飞的鸟群、层叠的树浪;与之相比,洋山港气象站的工作远没有那么戏剧性,上述这些全都没有,只有旷野的劲风和堆叠如山的集装箱相伴。1997年,为了配合洋山深水港的筹建和论证,上海市气象局在小洋山岛上新建了洋山港气象站。在目前全市12个气象站中,这毫无疑问是工作条件最艰苦、地理位置最偏远的一个。

 

为什么要在这种“荒郊野岭”设气象站?如果把地图上的上海比作一架展翅欲飞的战斗机,那么东海大桥就是这架战斗机机头那根针状的空速管,大桥末端小洋山岛上的洋山港气象站,就是这根空速管尖端最灵敏的感应器:吹向上海的风,最先到达的是这里;涌向上海的浪,最先到达的也是这里。这里搜集的气象数据信号,为上海这架“战斗机”能平稳“航行”提供了精确的分析和警报。

 

“连轴转”值班9天瘦了4斤

 

“洋山站,现在风速是多少?”

 

凌晨1点多,值班室电话铃响起,刚眯眼趴在电脑桌上打会儿盹的沈其艳马上起来接听。这是一个来自洋山港船务公司安全经理的电话,风速大小决定了轮船是否可以出航或进港作业。“目前港区浮标浪高2米,极大风速(3秒内的最大风速)8级,东北风,按目前趋势可能会增强到9级,请你们妥善采取相应措施。”一丝不苟地接完电话,沈其艳开始对记者“科普”:虽然风大,但东北风对港口的影响比西北风要小,因为风浪的威力正好被小洋山岛挡住。“西北风的话,一旦刮起来就容易起涌浪,我们往往不建议出航。所幸,一年中东北风的日子比西北风的日子要多。”

 

沈其艳在值班。茅冠隽 摄

 

记者了解到,夜晚家家户户安枕而眠时,洋山港气象站工作人员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,定时给港口公司、领航站、船务公司等港航单位提供风速、风向、浪高等数据,港航单位再依据这些数据决定船只是否适合出港航行或进港靠泊。有时,洋山港公安部门也会打电话来询问气象数据,如果风力达到一定级别,东海大桥就要封路。

 

气象工作很省力,只要看看天、看看电脑就行了?这是外行人普遍的误解。“我们的每次记录、每个数据都不能出错,登记报表的时候,必须心无杂念,极度认真仔细,0.01的统计错误也不能错,0.0的微量降水也不能漏输。”为了工作,沈其艳在手机上每晚都要设多个闹钟,手表一直比正常时间调快5分钟,每次观测前半小时就提醒自己,不要安排其他事情,静静等待观测时间的到来。“也正因为此,我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闹钟的声音,有时做梦也会突然被‘闹钟声’惊醒,醒来一看,设定好的时间还没到,是自己太操心了。”前阵子防御台风“安比”时,港区每小时都需要气象站报实测风速,沈其艳帮同事顶了个班,在站里“连轴转”了九天没回家,也没好好休息。“后来回家一称,足足瘦了4斤。”

 

夜间排除机器故障也是值班人员的重要职责。发现风廓线雷达掉线后,记者和沈其艳一起,打着手电出门上山。在这里,站内站外完全是天壤之别:站内和普通办公室无异,而站外的夜晚环境,对大多数上海市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气象站的门很有特点,内侧毫无异常,朱红漆,不锈钢锁,可门的外侧细看之下让人心惊:锁和门板都呈现出一种沧桑的青灰色,坑洼粗糙得就像月球表面,只有长期被海风侵蚀才能有这种效果。故障原因很简单:网络故障,重启机器就能恢复正常。“但是深夜里,没有人可以帮你,我们也很少请示,只能自己查看,分析故障原因,迅速做出处理决定。”

 

上山到机房维修风廓线雷达设备。茅冠隽 摄

 

蚊香把地板烫出洞,自制“太阳能热水”洗澡

 

记者了解到,东海大桥尚未通车时,站里的值班人员要靠轮渡进出,单程要花半天时间,在站里一待就是十天半月,岛上物资紧缺,吃的是罐头食品配榨菜。“梅雨季节的夏夜,这座山头简直就是各种昆虫的‘派对现场’,苍蝇蚊子都算‘小儿科’,有时候好好值着班,脚背上一痒,低头一看,一条手掌那么长的蜈蚣安安静静地趴在脚上,一旦被咬一口,一整晚都别想睡着了。就算没有虫咬,我们也很难睡上一两个小时的‘囫囵觉’,因为夜间也有部分港机在作业,集装箱起降的声音如同轰轰雷声,让人难以入眠。”沈其艳说。

 

值班就意味着要在站里过夜。记者看到,目前气象站有2个房间、3个床铺,都很干净整洁。不过这是经过了几轮改造之后的结果,以往站内的过夜条件一度非常恶劣。“2010年时,气象站从金鸡门搬到小城子山,值班室经过了大改造,屋内不能住人,值班人员只能睡在机房里,噪音大得根本没法睡,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四个月。以前为了省油,发电机在22点以后就要关闭,没有空调的夏夜又闷又热,我们实在忍不了,就到屋外打地铺,凉快是凉快了,可架不住成群的蚊子叮咬,只能又灰溜溜进屋点上蚊香,挥汗如雨地睡。半夜被一股焦糊味熏醒,起来一看吓一跳:蚊香架在铁架上烧,铁架把地板烫出了个洞,非常危险。”沈其艳告诉记者,几年前站内没有安装热水器的时候,值班人员的洗澡水是靠“太阳能”的:打上一桶井水,桶口盖块玻璃,白天放在站外露天暴晒,水桶就成了个“简易暖棚”,把水晒热后才能在夜晚洗上热水澡。

 

条件恶劣尚在其次,深夜值班还可能遇到生命危险。一个雷雨天里,沈其艳去观测点记录数据,回到值班室正要进门时,一个“滚地雷”就打在她脚后跟。“整个站点的房间都亮了一下,全部照明都跳闸了。我连忙转身一看,地上一团黑。现在想想,当时也算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。”不过,普通人避之不及的恶劣天气,在气象观测员看来却是得之不易的“珍宝”:通过分析极端数据的数值、频率,往往可以看出一个地区长期气象变化的端倪。“天气越差,我们越要打起精神值班,加密观测频率,留下真实有价值的气象数据。”

 

在洋山港气象站,值班气象员的生活很寂寞清苦。有时候空下来了,沈其艳会走出值班室,看看夜色中山脚下的洋山港。“看着眼前堆砌整齐的集装箱,看着港机桥吊有条不紊地运作,心里有时也会‘自作多情’一下,觉得很有成就感。我在这里已经工作20多年了,今后也会一如既往干下去。”